七夕约•不能渡
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渡。”——《
鹊桥仙》 宋 秦观
(一)
七月初七。
夜深,微凉。
鹊山山顶,两个人影已经一动不动对峙了近两个时辰。其中一人是个年轻女子,身姿窈窕,站在一块山石之上,头微微扬起,凝视着远方的星空。她身着深蓝色如夜空般沉静的长衫,衣袂随风翻动如流水。她长发未绾,青丝飞散,眼里深远而不羁,脸色在夜色下有些苍白。她一手拢着一双名为“纤云”的峨嵋刺,另一手背于身后虚握,宛如精美的雕像。
空中弥散着绵长的笛声,宛转悠扬。另一个是个年逾不惑的男子,他正盘坐在不远处,双目微闭,手执横笛,自顾自地吹得不知疲累。
“两个时辰了。他应该不会来了。”女子忽然说话,收回眼神,看着对面吹笛的男子。
正逢一曲终了,男子放下横笛,睁开眼,炯炯有神:“今年是第五年,你每年都来。”
“‘传恨’笛也是守信之人,五年了,每年七夕,从不曾失约。”女子浅笑,绝世风华。
“我说过,第五年七夕,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。”男子站了起来,走近几步,双手于背后交握。
女子还是笑,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而你定然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“这世上,能敌得过‘传恨’笛秦愁的,又有几人?”
“那你还来?”秦愁笑问。
女子摇摇头:“我凤泯虽然一介女流,却也知道信义为何物。”
“哈哈哈!”秦愁仰天一笑,“这世上男子何其多?可能比得过凤姑娘的又有多少?”
“年年来此,只不过一来我想替他报仇,二来如果他还活着,必定会来这里赴约,这样我就可以见到他。”
“可如今看来,他真的是死了。”
凤泯眼神黯然。
“如果你想走,我绝不会拦。五年之约就此作废。”秦愁看着凤泯提起“纤云”,反射出一道蓝光,摇摇头,“我不只是一个会为了钱替人杀人的杀手。”
“谢谢。”
夜空无声,到处静谧着,仿佛欲偷听星空中的情话。
“传恨”笛离开鹊山的时候,一滴殷红顺着藏在笛尖的利刃的轮廓,随着他的步幅滴落在地。
(二)
“别碰他,他是个疯子。”一个妇女一把拦住自己的儿子,他正想把手里的馒头,递给街边角落里昏睡的人。妇女抱起儿子,快步跑了,仿佛这角落里的人会立即扑过来一样。可他儿子却依旧将手里的馒头远远丢了过去。
馒头恰巧落在他的鼻尖上,不重的一下,却足以将那人打醒。日薄西山,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这个小镇,他待了不知道多久,镇上的大人都当他疯子,远远地躲着。镇上的孩子却时常跟他一起玩,因为他会偷偷教孩子们削木剑,还会把这把木剑耍的风生水起,淋漓潇洒。只是他却不知道,每天看他舞弄木剑的却早已不是同一批人,原来在地上摸爬、整天衣服混着泥巴的孩子,有的都已长大成人,挑起家庭重担了。
他拾起滚落在地的馒头,胡乱拍了拍,就大口吃了起来。一个馒头下肚,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家酒楼前,有时候客人们高兴,会赏他酒喝。也有人会看他不顺眼,不由分说便一顿毒打。他却每次都不还手。
看得出来,他有武功,却仍人凌辱。所以才被人看做疯子。
今晚的酒楼很热闹,客人的心情也格外好,他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酒。
“来,疯子,耍段拳看看!”酒桌前有人吆喝,他眯着双眼,打着酒嗝。酒楼里可以让他白喝的酒劣质得很,极容易上头。每次喝酒,他心口便疼的厉害,只是这疼让他麻木,仿佛是每次喝酒的下酒菜,少了反而不行。他记得他从山上摔下去的时候,以为自己死定了,没想到却被人救了回来。只不过伤势严重,一身病根。
他踉跄着站起来,一段拳乘着酒醉耍的有板有眼。众人哄笑,随后他又得了一壶酒。
夜色渐深,酒楼里人也少了。这时却仍有人欲来吃饭,酒楼的老板便走出来,发须花白,清了清嗓子赔笑道:“今日七夕,老朽欲早日回老家过节,望诸位海涵,去隔街的酒楼如何?”
“哪还有人回生意的,真是!”来人虽然骂骂咧咧地,但终是体恤这老人,回头走了。
老人一转身,只见他痴痴傻傻地站在门边,口中喃喃道:“七……七夕。”
“是啊,今天又是七月初七啦,老朽已经五六年没有回老家过七夕了,唉。”老人笑笑,脸上的皱纹皱得更厉害,却在这一瞬间显得慈眉善目,没有了商人的精明。
“今……今年是和康五年?”他晃了晃,双目一片清明。
“嗨,小子哎,已经是和康九年啦!”老人摇摇头。
“五年了!既然五年了?”他喃喃自语。
“不是五年,是九年!”老人纠正着他,可见他仍然重复着“五年”,不由又摇了摇头。
“鹊山!鹊山远不远?”他仿佛忽然换了个人,双目透着精光,看上去居然有几分俊朗。
“鹊山?你问巧县的鹊山?不远哪,现在走,明天早上应该能到。”老人随口回答道,继而不再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年轻人,自顾自进了后堂。
他忽然发疯一样冲了出去。
夜色中很快隐匿了他的轮廓。
(三)
晨曦微露,鹊山山顶渐渐遍洒太阳的金辉。一抹蓝色被风吹得挡在一旁的野草间,抢先映入他的眼帘。他忍着心口愈加剧烈的痛,奔跑了一夜,又一鼓作气登上了鹊山山顶,这个时候才收住脚步。弯腰拾起草间的蓝色,一边点染着暗红色,他半晌才抬起头,缓缓又走了几步,看着眼前的情景,他足足无声无息站了半个时辰,吐了口气,轻声唤道:“凤泯。”
凤泯一只衣袖残缺,露出的手臂上一道伤深得见骨,却已经没有生命的色彩。她长发杂乱,断发混入草间,就着几滩浓重的红。
殷红的血、苍黄的地、暗蓝的衣、青绿的草、柔黑的发。
没有生机的人。
“你若不死,今后五年,我年年七夕会在此等你来报仇!”五年前的七夕,他第一次向秦愁寻仇,却得知不惜重金买通秦愁杀了自己全家的人是谁,也因此决定先去杀了那人再来。秦愁之所以告诉他,是因为他根本不可能活着报仇回来。即使回来了,也不可能杀得了他。他颇有几分赞赏这个年轻人,只不过想让他知难而退。
“今后五年,我年年七夕也会在此等你,你若不来,我便替你报仇。”凤泯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便是如此,纵然她这一战只有必败的把握。她那个时候在笑,仿佛只是送他回乡探亲一样轻松。
他败了,意料之中。
他自此浑浑噩噩,不知不觉过了五年。
生死相错的五年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阳光刺眼,没有天河,也没有迢迢相隔的牛郎织女。
七月初七,他们相会了吗?
他低头,凤泯神色安然,嘴角一抹恬静的笑,满足甚至幸福。
生死迢迢不能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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